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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场

人会做出不理性的行为,并非因为他作为人不完整,而是他作为人不完美。惟有在不理性的时候,我才深刻觉察到自己是一个活生...
 

人会做出不理性的行为,并非因为他作为人不完整,而是他作为人不完美。惟有在不理性的时候,我才深刻觉察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残缺有弱点的真实的人。等理性醒悟,重新控制思想的时候,它会鞭策我反省:看看你究竟做了什么?

昨天上午09:46,我携带外甥女出门散步——散步顺带喂猫。“大养养于野”,我的猫在路径折回的拐角处,一块被灌木和荒草占据的被遗忘的院子。猫有点傻,经常不在那等我。它如果足够聪明,就会在那等我准点来喂它。

空气有些湿,但没有湿到下雾的程度,预报说有雾的。湿润的空气没有味道,湿气捕获了空气中漂浮的“芳香油”(花朵传播气味的物质),不许它来到我们的鼻腔。

这是一次让人失望的散步,外甥女受我情绪感染,也有点闷闷不乐。我们折回,返家。左转再左转。在归途遇见一个老人家牵着小女孩。

老人家七十来岁,头发黑白三七分,简单梳过,妥帖地搭在圆脑壳儿上。他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,和其他正经老头儿没多大区别。皱纹不多也不少,显示着他的年龄。中等身材,步态稳健,比我稳健。有些老人家过了古来稀的年纪,身上自带一股暮气,一股即将或正在腐朽的气息。就像熟透的香蕉皮,橙黄的果皮被黑疽侵染,渗入体内溃烂,化脓。我自然而然也会联想到残破的自己。但这个老人不,他还不错。他牵着小孙女,女孩大约五六岁,和我外甥女差不多大,也差不多高。可惜我不知道外甥女身高,人不是木棍,估计不出。那个女孩看起来瘦一些,可能不过脸瘦些。看惯了外甥女的圆脸,再看别人家小孩的脸型,总觉得有点古怪。如果是长得丑的,形容歪瓜裂枣也不为过。

我和老人家彼此不认识。我深入简出,大隐于市。外甥女不同,她常被她外婆带去活动,朋友比我多。老人家一定是认出了她,站住不动了。于是我也只好规规矩矩停住脚步。

和不认识的人打招呼通常不必要,除非对方主动向我,隐士风范。我们站立了有三秒,老人家先说话了,对象是他的孙女:“怎么不叫啊?不认识了吗?”小女孩眼睛很大,放在一张瘦脸上显得太奢侈。她痴痴地望着外甥女,不开口。

我拉扯了一下外甥女牵着的右手,说:“又哑巴了?这不是你朋友吗?快打招呼……”外甥女半低着头,抬眼冲上看朋友,另一只手搭在嘴下,也一言不发。

场面就这样僵住了。

我看看对方小女孩,又看看外甥女,鼻音说:“嗯?”老人家轻轻笑了一声“呵呵。”

四个人再无声响。我和老人家本可以马上接过话过渡这场碰面,比如:“天好潮。”,“带小孩走路啊?”,“小孩真内向。”但没人开口。

几年前,我和两个同事去普吉岛旅游,路上乘一条小型客轮渡河,坐我左旁的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金发洋妞,时尚杂志封面千篇一律的相貌,背着不知功能的许多口袋的花格旅游背包,脸上一副游客才会有的陌生且期待的表情。

我当然要搭讪,说:“Morning, It’s a nice day today.”天气的确不错,阳光明媚,气温大约有三十一二度,皮肤越白的洋人越爱被阳光炙烤。

“Yes, it is,my luv.”她侧过脸认真地说,语气快乐。她没有打量我,似乎谁和她搭讪都无所谓。“Luv”是“Love”的英式发音,她是个英国人。

然后我们畅快地聊起来。她第二次来泰,来普吉岛是第一次,她很喜欢这个国家,喜欢它的气候,喜欢它的食物,喜欢它的人……她很健谈,很快乐,语调中洋溢着小女孩才会有的兴奋。每说完一个完整的句子,她都会带上“my luv”。这是成年英国女人的用语习惯,我也遇见过一个,喜欢用“Darling”结束句子,不必有亲密的遐想。

一道意外的电光脑海中闪过,我骤然觉得“my luv”听起来不自在。没有原因,是对习惯一种“不习惯”的抵触情绪。如果我没有精神病,在那一刻我倒是挺能理解自己的。我不说话了,对话随之中止,犹如被铡刀干脆利落地拦腰斩断。中止了一秒钟后,“中止”成为“终止”。每过0.1秒我就更确信这场对话已经死亡。暖烘烘的空气和几秒钟前热烈的对话瞬间进了冰窖。我们保持着相同的坐姿,只是不再说话。我能敏锐地感受到她的难堪:“我是不是话太多了?语速太快了?”几秒过后,我们再无挽救对话的可能——它死透了,我开始感到羞惭,我要为这次友好对话的戛然而止所表现出的无礼负责。

类似的事情从前也发生过一次,我受女友朋友的同学之邀,作为嘉宾参加一档中午十二点的播音节目。我算一个比较健谈的人,但不包括在陌生环境中。在陌生环境中我可能会突然胆怯,恐慌,不知所措。

在几轮问答结束后,她又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,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回答,心想:OK,下一个。但她不知道我已经说完了,她以为我还没说完,因为我的回答太简短。她想要的是内容,不仅仅是答案。

空气凝固了3秒,一旁还有两个工作人员,他们的表情从轻松愉快逐渐僵硬,如同陶泥固化为砖头。这三秒钟是被我硬生生创造出来的,它原本不应该存在,现在有了。

女友同学面如死灰,迟钝而迅速地抛出下一个问题……结束后,她对我说,广播节目不能出现对话空白。接着她用了“车祸”或“灾难”一词形容刚才的情况。我想安慰她,现在除了出租车司机,没人听广播。又觉不合适。

昨天早上10点左右,冷场又出现了。和从前不同,从前的我乐于做嘉宾参加媒体节目,更乐于向漂亮的女生搭讪。现在的我作为一个痴迷仰望星空质问人生的虚无主义者,一个遁离文明世界的隐士,对冷场已不再恐惧。我无所谓了,彻底免疫了。

我站在那里,牵着外甥女的手,看着湿漉漉的地面,一动不动。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,徒劳地,毫无意义的……一分钟过去,老人也无动于衷,伫立着。我们谁也不说话。两个小孩的嘴在动,但只是察不可觉的动,距离说话还很遥远。

就这样吧,为什么要我对这冷场负责呢?我出来散步30分钟和40分钟有什么区别呢?就当我仍旧在散步。只是,和其它许多许多天的散步不同,这一次独一无二,它嵌入了一段人为创造出的空白。

时间在流逝,我下意识地衡量着……外甥女的身体动了一下,我知道她在旋转脚尖,那是她受委屈时的表现。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,如果她顶不住压力哭出来怎么办?时间真空的可怕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。

我不知道老人家什么表情,我的余光没能抵达他的脖子以上。

这个游戏在我小时候叫做“我们都是木头人”,谁先动谁就输。一分钟和两分钟没多大区别,和三分钟也是。这个过程中我在调整自己的心态,去适应一分钟的真空,然后是两分钟的,三分钟的……这时,我突然惶恐起来,什么时候是个尽头?我们要像路边乞讨的铜像一样永远静止下去吗?……

他是正儿八经的老人啊。他的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货真价实,时间在他的脖子上冷酷无情地叠上一层层褶皱,犹如套上定制的绳索。而我是个假老头儿,我还有许多书要读,许多字要写,10分钟对我可以很宝贵。等到哪天我觉悟到叔本华的哲学对我弊大于利时,是否会懊悔今天的行为艺术?可是惯性已经形成,要打碎它,溶解它,使它流动,又需要勇气和魄力。这时,我再次胆怯,恐慌了。我的身体被湿气裹挟,不能动弹,它在嘲讽我,耻笑我,因为我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权。我开始体察到煎熬,胸腹涌起燥热的腥味。它升到嗓子眼,停住了,愤怒的情绪开始蔓延。我的脸在红,羞惭再次重现,伤害我可怜的敏感的心……最后,我沉沦下去,安于现状。为什么不?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,这一点我无需欺骗自己。西西弗斯的山和巨石难道不就在那儿,近在咫尺吗?我每天背负着外人所不知的巨石,看似缓慢,却艰难地攀爬着……

一分钟和五分钟的区别是,那老人家服老了,他放弃了“对峙”,对孙女说:“走吧,对小姐姐说再见……”小女孩抬起伸不直的稚嫩的小手,轻轻说:“拜拜……”

我也拉过外甥女的手,说:“快说再见……”我看见外甥女的眼眸在闪烁,她要哭了。

我和老人家一字没说,没有一次眼神接触,相对伫立了五分钟。我们朝相反的方向离开那块地,谁也不会回头看一眼——我是如此确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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